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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葉鴻心不在焉地聽著先生講解策論,腦海中卻在想著自己昏迷不醒的幼弟。


    突然,教舍門口垂下的竹簾被人分開了。


    一個麵皮白淨的少年眼觀鼻、鼻觀心地走進來,衝著先生作了個揖之後,才匆匆走到葉鴻身邊低語道:“五殿下醒了。”


    葉鴻猛地站起身來,按捺住心中的狂喜,對著先生說道:“先生海涵,學生臨時有事,特此告假,還望先生準許。”


    鬢發斑白的青衫先生頷首道:“既如此,你就去吧。”


    葉鴻行了個禮,這才匆匆步出了教舍。


    國子監是鄴朝第二位帝王啟雲帝禪位與嫡長子之後創立的,他憑借著自己強大的個人魅力,招納天下奇人異士來此授課。國子監內不僅教授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、經義策論,更兼有騎射術數、醫藥工學等學科。


    國子監秉持著海納百川、有容乃大的原則,其思想超前的程度堪稱是前無古人。並且,因為啟雲帝身份高貴、盛名遠播,所以他創立的國子監在世人心中也有著無雙的地位。


    縱然是王公貴族進了國子監,在諸位先生麵前也要摒棄掉非凡家世帶來的傲慢,否則他們麵臨的就是被踢出國子監的下場!


    葉鴻奔至國子監大門口,正要翻身上馬,卻被從身後趕至的厲寒朔阻住了。
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留步!”


    葉鴻皺緊了眉,“你怎麽會在這裏?”


    元康帝壽宴之後,受傷的厲寒朔就被送迴了鎮國公府。國子監這邊也有鎮國公府的仆役來為他告了假,所以這幾日他都沒有來上課。


    厲寒朔道:“小子一直在教舍外等候,方才見您疾奔而出,便跟了上來。敢問太子殿下,是五殿下醒了嗎?”


    葉鴻點了點頭,對著身邊麵皮白淨的少年說道:“你把馬兒讓給淮晉侯。”而後,他扭頭看向藍衣男孩,“阿則已經醒了,我們快些趕過去。”


    “多謝太子殿下!”


    厲寒朔朝葉鴻微微一拱手,便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馬,與葉鴻一道向著皇宮疾馳而去。


    *****


    昭光殿內一陣瓷器碎裂的尖銳聲音響過之後,元康帝帶著怒意的聲音傳進了一眾太醫的耳朵裏麵。


    “五皇子的眼睛怎麽會看不見了?你們難道沒有辦法治好嗎?”


    這些年來一提到五皇子就頭疼的諸位太醫伏身跪在地上,齊聲道:“臣等學藝不精,臣該死!臣有罪!”


    元康帝:“……你們都給朕滾出去!”


    “臣等告退。”


    宮女、太監們都被喝令出去之後,元康帝站在空無一人的昭光殿內,麵上閃過悲戚之色。


    他半生已逝,殺過傷過的人不計其數,老天沒有報應在他身上,卻讓他心愛之人嚐遍了苦楚。他的發妻紅顏薄命、他的幼子命途多舛,他一顆冷硬的帝王心也為此千瘡百孔。


    元康帝喃喃道:“菁容……是我太過自負,害了吾兒。”


    好一會兒之後,他才慢慢移步至寢殿。


    殿內的擺設十分幽雅,淡淡的藥香彌漫在鼻間。


    葉則喝完了藥,正在閉目養神,聽到腳步聲不由睜開眼。


    ——眼前是一片黑暗。


    失明之人的世界,顯然不是一貫五感敏銳的他輕易能夠適應的。


    他頓了頓,問道:“是螢火嗎?”


    元康帝喉間一緊,正要開口的時候,半闔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。


    葉鴻喘著氣奔進來,語氣焦灼,“阿則,你醒了嗎?”


    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內的元康帝,正要行禮,卻見對方以食指抵唇,示意自己不要開口。


    葉鴻點了點頭,走向床榻,厲寒朔緊隨其後。


    葉則坐起身來,背靠床柱,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。


    “皇兄,你來了。”


    “阿則,你覺得怎麽樣?身上還疼嗎?頭暈不暈?”


    葉則搖了搖頭,“應該都快結痂了,有點癢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莫要去摳撓,留下疤痕就不好了。”


    葉則微微笑道:“我又不是女子,何必在意這個?”


    葉鴻目光柔和地看著他,哪怕對方臉上都被白布纏著看不見五官,他也依然覺得幼弟實在可親可愛。


    “阿則,你昏過去後,那孫煬就自刎了。可恨皇兄不能親手將他扒皮拆骨,為你報仇!”


    葉則渾不在意地說道:“何必為他髒了自己的手?皇兄有這份心意,足矣。”


    葉鴻聞言朗笑出聲,“阿則說的是!”


    兄弟兩人說了一會兒話,葉則便有些困倦了。


    葉鴻為他掖好了被角,輕聲道:“阿則,你乏了就先睡吧。等你大好了,皇兄帶你出宮去玩,帝都的風光可不是光看看遊記就能想象出來的。”


    站在不遠處的元康帝聞言,心神俱是一痛。他不忍再聽,轉身拂袖離去。


    葉則絲毫沒有表露出異樣,隻是乖巧地應道:“那皇兄可別忘了。”


    葉鴻笑道: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你先歇著吧,皇兄把淮晉侯送走了,再迴來陪你。”


    ——淮晉侯?


    葉則動了動嘴唇,將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的問話吞了迴去。他若是問了,就會暴露出失明的事情,能拖一時是一時吧。


    “多謝淮晉侯掛念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緊盯著他,卻失望地發現他已經閉上了眼睛,顯然是並不打算再說些什麽了。


    葉鴻扯了扯厲寒朔的衣袖,但是這個藍衣男孩卻杵在床榻前一動不動。


    最終,在葉鴻威脅的目光之下,厲寒朔才慢慢地隨他一起退出了寢殿。


    *****


    寢殿門外,秋風颯颯。


    葉鴻俯視著眼前的藍衣男孩,緩緩說道:“厲寒朔,你倒是個很知恩圖報的人。半年前的贈傘之恩,至今都不曾忘卻,這樣很好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斂眸,說道:“太子殿下過譽了。”


    葉鴻說道:“你該明白本宮的意思……鑒真寺的了塵大師曾為你批命,說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。親你愛你之人,皆不得善終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臉色一凝,“太子殿下信嗎?”


    “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”葉鴻的語氣冷得像冰,“你往後別再與阿則親近了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說道:“請恕小子不能答允。”


    葉鴻上下打量著他,見他麵無懼色,不由說道:“你很能耐嘛!”


    厲寒朔道:“不及太子殿下萬分之一。”


    葉鴻:“……嗬嗬,本宮就不送你了,淮晉侯慢走。”


    說罷,太子殿下便轉身拂袖離開了。


    厲寒朔看著緊閉的殿門,腦海中靈光一閃。


    他走到了楓華苑,見四下無人,便閃身進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。


    厲寒朔的腳程很快,沒多久就走到了這個黑魆魆的隧道的盡頭。


    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準備等太子殿下離開之後,再打開石門。


    這一等就是很久很久,他想了很多很多事情——


    厲寒朔是在邊疆出生的,他一出世就死了娘。三歲被送迴帝都之後,不過兩年的時間,一向愛護他的二叔就暴斃了。除此之外,但凡經他手的花鳥魚蟲,無不凋零橫死。


    久而久之,厲寒朔就成了聞名帝都的煞星。


    祖母恨他害死了一貫體貼溫文的次子,又憐他年幼喪母,愛恨糾結之下,隻能對他視而不見。庶出的弟弟、妹妹們對他都是畏懼恭敬有餘,親近不足。


    唯一一個疼他愛他的父親遠在邊疆,僅有每月一封的家書能讓他聊以慰藉。然而世事難料,在他八歲的時候,厲元帥就死在了戰場上。


    從此無人疼他、無人愛他。


    厲寒朔想,他為什麽會覺得五殿下是特別的呢?


    他並不認為自己可憐,可是當他在冰天雪地之中看到五殿下的那一刹那,他心中莫名的委屈頓時就如浪濤般席卷而來。


    在五殿下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時,他甚至想要緊緊握住對方的手,不讓對方離開。


    厲寒朔覺得,他一定是太久沒有被人關懷了,所以才會這麽容易被打動。


    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厲寒朔站得腿都有些麻了,他才將耳朵貼到石門上,仔細去聽石門另一側的動靜。


    ——死水般的安靜。


    厲寒朔將手放到石壁上摸索著,按照一個月前葉則打開機關的步驟來做,很快就將石門打開了。


    寢殿內的幾盞宮燈已經燃起,燈影下,一個宮裝女婢正趴伏在桌上休憩。


    厲寒朔很快就找到了藏於暗格之內的機關,而後將石門關閉。


    緊接著,他緩步走向了床榻,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音。


    *****


    葉則睡眠很淺,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的時候,他不由睜眼問道:“皇兄?”


    一片安靜,靜得連他自己的唿吸聲都能聽見。


    厲寒朔伸手在葉則眼前晃了晃五指,而後被對方敏銳地用手抓住。見狀,他吊在嗓子眼兒的一顆心才安然歸位了。


    葉則感覺到這隻手比自己大上不少,但是與葉鴻的手相比還是小了很多。指腹、掌心和虎口上都是厚厚的繭子,十分粗糙,跟葉鴻的手簡直相差了十萬八千裏。


    他坐起身來,問道:“厲寒朔,你怎麽會在這裏?”


    “殿下,我來看你。”厲寒朔輕聲說道。


    葉則暗暗計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,然而無果,他隻能問道:“如今宮門已經下匙了罷?”


    厲寒朔道:“是的,殿下。”


    葉則不由笑道: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

    厲寒朔彎了彎嘴角,“殿下若是不介意,可否容我在殿內打個地鋪?”


    葉則搖了搖頭,“當然介意,我可不想怠慢了你。”他頓了頓,說道:“昭光殿的偏殿有可供休憩的寢屋,淮晉侯可以在那裏歇息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不知心裏湧上來的是不是失望,他垂下頭,看到了自己手上拿著的畫卷。這時,他才恍然想起自己進宮的另一個目的。


    “殿下月前曾問我邊疆風光如何,如今我將它悉數畫出贈予殿下,還望殿下能夠喜歡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將手中畫卷遞出。


    葉則神色微微一怔,隨即淡淡笑道:“多謝你的一番美意。”


    他一抬手就碰到了畫卷,這讓他心裏鬆了口氣。


    厲寒朔道:“殿下不必言謝。”


    “先前你與那孫煬打了一場,傷勢好些了嗎?”


    “已經好多了,殿下無需擔憂。”


    葉則正待要再說些什麽,喉間突然一癢,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。


    “咳咳……”


    厲寒朔忙道:“我給殿下倒杯水來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!您——你是誰?”


    被葉則咳嗽的聲音驚醒的螢火一掀開珠簾走進內殿,就看到了立在床榻邊的藍衣男孩。


    葉則咽下喉間的腥甜之意,聲音微啞地說道:“螢火,這位是淮晉侯,一會兒你帶他去偏殿歇息。”


    螢火應道:“是,殿下!”


    她走上前來,手上端著一杯溫熱的白水,慢慢喂著葉則喝了半杯。


    葉則喝完水,才道:“好了,時候不早,你們去吧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看他一臉倦色,隻得慢慢隨著螢火朝殿外走去。


    待兩人離開之後,葉則才掀開了被子,拿著畫卷摸索著朝前走去。


    他的記憶力和方向感都很好,對殿內擺件的位置了如指掌。因此,就算走得慢了些,也不至於磕碰到哪裏。


    突然,一陣涼風拂進來,緊閉的殿門被打開了。


    葉則扭頭看去,有些遲疑地問:“螢火,你迴來了?”


    他將舉在身前摸索的雙手垂放在身側,桃花眼中映出了一個藍衣男孩小小的影子。


    厲寒朔怎麽也沒料到,他隻是一時忘了將攜帶的九清丹交給五殿下,返身迴來的時候竟會看見這一幕!
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


    葉則手中的畫卷聞聲落在了地上,他俯身蹲下去撿。


    厲寒朔連忙跑進來,恰好與他各自拿住了畫卷的一端。


    這個一向寡言少語的藍衣男孩慌亂無措地說道:“殿下,我不知……你怎麽會……”


    葉則打斷了他的話,淡淡道:“這與你又沒什麽幹係,你不必自責。”


    他臉上微微露出一個笑,伸手摸了摸厲寒朔的臉頰,是與上一次觸摸截然不同的冰涼溫度。


    “隻是可惜,沒法看到你為我畫的邊疆風光了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心中一痛,握住他冰冷的手,語氣堅定地說道:“殿下,你不要怕,隻要我一天能看到,我就是你的眼睛。”


    ——黑暗一片的世界,唯有那個懷抱讓他倍感溫暖。


    ——“阿則,你不要怕,隻要我一天能看到,我就是你的眼睛。”


    葉則腦海中突然就閃過了這樣一個破碎的片段,他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站起身輕聲道:“你去歇息罷。”


    “殿下也早些安寢,這瓶九清丹就放在桌上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,多謝你了。”


    厲寒朔想要攙扶他,卻又唯恐傷了他的自尊心,隻能看著他慢慢走迴了床榻躺下之後,才轉身離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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