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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前文說到,陸羽鴻心知自己不是那和尚的對手,眼見陳婉君不願起床離家,遂找來墨心陪伴陳婉君。墨心給陳婉君講起了《金剛經》,間接透露了佛眼之道。


    陳婉君不懂經,她也不想懂。如果要讓她對這些東西感興趣起來,那唯一的理由就是墨心了。自從她知道齊墨出家之後,她就開始惡補佛門知識。就比如袈裟還可以稱做離塵衣,這就是她讀經書讀出來的。《金剛經》那麽有名,那麽普及,她早就已經讀過。實際上她越讀越覺得這個世界的哲學概念是非常通的,是一個整體,隻是各家所用的詞匯和表達方式不同罷了。所以她才能夠在墨心僅僅念了一段《金剛經》之後,就知道他要表達什麽,就能夠造出“佛丹”這個詞。


    其實她知道,如果她忍住不提玄靈,他們上午的哲學對話還能持續很久。但是,陳婉君現在沒有心思跟一個和尚談理論,她要的是真相!她要的是解決方向!


    她不再說話,起床進了衛生間。她洗漱之後,見墨心已經坐在了客廳圓桌邊。


    “陸羽鴻走之前給你準備了早飯,趕緊來吃吧,稀飯已經熱過了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坐下後,左手拿起一根油條往桌上醬油碟裏蘸了一下,然後就吃了起來。


    “以前從不見你吃油條配稀飯。什麽時候開始這樣吃的?”


    “以前家裏什麽時候有過剩飯?你見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,我還得給你一一匯報不成?”


    “你不要句句話都帶著脾氣好不好?”


    “我見你這身打扮就來氣。”


    “他就在旁邊,你再這樣小心他再給你關起來。”


    “他若是再給我關起來,你也不用來了,我就如你們所願,我就待在那不走了!就讓我的肉身在此坐化吧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登仙了,說不定還能上個頭條新聞。”


    “油條蘸醬油這樣吃好吃嗎?”


    陳婉君滿口泡飯瞧了墨心一眼。


    “我想嚐一下。”


    “嚐你個頭啊!要吃自己去買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話音剛落,墨心就把她抓著油條的手掰到自己嘴邊,咬了一口。


    “真的還不錯唉!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有點鹹,稀飯也給我喝一口。”


    墨心又拿過陳婉君麵前的碗喝了一口飯湯。


    “這樣就剛好。”


    “我看你昨晚迴去之後就在釘釘上遞了調休單,為什麽?”


    墨心點頭道:


    “你趕緊批一下,別又扣我工資。這個月都扣光了快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再瞧了墨心一眼,


    “你能在乎那點錢?”


    “我的錢都在你那兒,你又不給零花錢,全靠工資和乞討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當即覺得無語。也怪自己大意了。自從跟陸羽鴻在一起,她幾乎沒有花錢的地方。但墨心就不一樣了,吃飯交通到哪裏不得花錢?還有他家水電氣費物業費,光這一項就超過他工資了,墨心住迴來都快小半年了,她一直沒去交過錢。


    “我去書房做早課,你吃完把衣服換一下,我跟他打招唿了,人中午過來。上午就留在家裏吧。”


    墨心進去書房後,陳婉君迴臥室床頭櫃拿了她平時看文件用的板子,再迴到餐廳繼續吃飯。她打開了君安的雲端賬戶,然後認真看了他們最近的運營利潤。她是想找一塊合適的入賬地方,想個辦法每個月給墨心支出一筆生活費,但是,她卻在昨天的現金日記賬上看到齊墨有一張卡突然劃走了20萬,計劃入賬科目是:長期投資-藝術品一期10%。她甚至不敢相信她的眼睛,她再確認了一遍,是千分位前麵200。


    她馬上去查行政遞交的關於這筆支出的相關憑證。采購單是餘總遞的,合同完整,作品是《雪景山林圖》,簽章人是齊墨。


    她看到這裏,迴頭又往書房看了一眼。墨心剛才說沒錢,一定是真的沒錢。齊墨這張卡要走200萬分期,肯定是另有用途的。而且這張卡是異地銀行卡,在她的印象裏,齊墨並沒有這個銀行的卡。


    陳婉君將出納的打款憑證截圖下來,發給了陸羽鴻。並附言:【查清此卡交易明細。】


    稍後,她依樣畫葫蘆,把墨心那幅《北魏五弦直頂琵琶圖》賣給了君安。餘總隻看了照片,得知是齊墨仿的,開了500萬。陳婉君答應,問她每個月做出幾萬合適?餘總計算了一下,迴答她八萬左右,做個五年。陳婉君感覺八萬夠了。接著餘總告訴她,她要拿這幅畫做些文章,陳婉君知道她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,遂終止話題,讓餘總按照她自己的意思去辦即可。兩人在線溝通完畢之後,陳婉君退出雲端。此時她的泡飯已經涼透了。她也沒有再吃,迴房換掉睡衣就進了書房。


    她見墨心在羅漢榻上打坐,便悄悄走到書桌前坐下,從抽屜裏拿出她昨天下午離開琴社之後,順便去杭圖帶迴來的書,還有一個筆記本,學習了起來。


    墨心聽著書頁翻動的聲音和鉛筆寫字的沙沙聲,他覺得很舒心。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她如此這般享受過平靜安詳的日常生活了。他偷偷地睜開眼睛默默注視著她,發現她今天所穿的衣著端莊華貴與她之前穿衣風格判若兩人。但他卻覺得很好看,那身衣服好像是為她量身定製的一般。


    “這身衣裙很配你,上麵的點翠不會是真的吧?”


    “羽毛買的,八成是真的吧。我的衣服都在山下,我搬來這裏住的時候,發現衣櫃裏已經掛滿了衣服,就隻把冬天衣服隨意拿了幾件過來。今天天氣轉暖,這裏找不到合適舊衣服先將就一下。”


    “他還真是有心。我從來沒有給你添過衣服。”


    墨心說完這句話,陳婉君放下筆抬起頭,麵色慍怒盯著墨心。兩人沉默對視許久,陳婉君才再次低頭,繼續看起書來。墨心突然就好奇她在看什麽書,起身往她身邊走去。誰知道陳婉君看見他向她走來,合上書立刻站了起來,退到一旁。


    “你想幹嘛?”


    “你緊張什麽?我就想看看你在看什麽書……”


    墨心一邊說一邊已經走到了書桌前。


    “《太上玄靈北鬥本命經注》?按你的功力,還需要看近代注譯本?”


    「那也得我找得到古本啊!這種書你以為隨便去個圖書館就找到麽?」


    墨心又拿起她筆記細細翻看。陳婉君想要上前去奪,但兩人畢竟有個身高差,墨心隻把本子舉高,她就再搶不到了。


    “讓我看一下有什麽關係?”


    墨心拿了她的筆記,又迴到羅漢榻上坐下,看了起來。然後他就發現陳婉君原來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查玄靈。他發現經書上有幾個地方不對,應該是她看的那本書經過了注者修改。他走迴到書桌前坐下,翻開書,改起了她的筆記。陳婉君當然好奇他要寫什麽,於是就悄悄把身子湊了過去。


    她俯身低頭,發絲擦過墨心肩膀,又滑落他的手臂,他放下筆,下意識轉手摸了一下,卻見陳婉君抓起鉛筆就把自己頭發挽了起來。墨心迴頭看了她一眼,抬起手又把那支鉛筆抽了出來,剛挽好的發髻再次散落了。


    “你幹嘛?”


    “你那個粗製濫造的發髻怎麽配得上這身衣服?上次給你梳頭梳了一半,今天補上吧。”


    他把陳婉君拉迴衣帽間,按在了梳妝凳上。這一次陳婉君就克製多了,她隻靜靜地閉著眼,感受墨心的手指在自己發絲間摩挲。


    她的心中泛起陣陣悸動,如當年尚未恢複記憶之時,與他初見。那份心動,那種悸動,突然重溫,如久旱甘霖,洋洋灑灑。


    陳婉君的發絲,絲絲縷縷滑過墨心指腹之間,他感覺自己沉寂已久的心,突然流動了起來,開出朵朵桃花。


    兩人同似涸轍之鮒,得鬥升之水,欣然而活。


    或許這才是遺音本意。祂從來不曾阻止墨心去愛,但這愛必不能有所求,並不為滿足私欲。


    “好了,看看吧。”


    “你怎麽想的,給我梳個你的發型。”


    “我們現在可是在21世紀,除了你誰知道那是我的發型。不喜歡我給你拆了重梳。”


    “別,喜歡,喜歡。”


    “好,我給你加一個花鈿好不好?”


    “你不要太誇張了,現在誰畫那個。”


    “在家有什麽關係,出門你可以擦掉呀。”


    “好吧,我看看你能畫成什麽樣子。”


    “用什麽畫?”


    “口紅?”


    陳婉君說著就從桌子化妝盒裏拿出了一盒牛血色唇泥。墨心挑了化妝桶裏一支小號唇線刷開始在她的眉心勾了起來。


    “這個紅色很純很正,怎麽不見你用在嘴唇上?”


    “用了會真的很誇張的,就是那種禦姐型的吧,我性格本身已經給人以距離感了,再上那樣的唇色,會沒有人敢和我說話的。”


    “偏橘色的再給我找一盒。算了,你把你有的顏色都拿出來我自己挑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上幾個顏色?”


    “我的審美你還不放心嗎?”


    很快墨心就把花鈿畫好了。其實在旁人看來隻是眉心一抹細長燭火狀豎線,但是墨心至少用了四個顏色,使那抹燭火看上去立體活潑,就像是一團真正的火焰在她的眉心燃燒一樣。陳婉君剛想開口,墨心又拿起唇刷。


    “等下,不要說話。”


    墨心用唇刷稍稍點了一下陳婉君的下嘴唇,使兩片唇微微分開,然後在手背調了合適的顏色,給陳婉君的嘴唇也畫了一下。他做完這些,似乎意猶未盡,順便給她把眉眼都畫了一下,做完這些,他才放下筆刷,靠在梳妝台上,淺笑凝眸,欣賞著自己的傑作。


    “嗯,,還不錯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望著鏡子裏的自己,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墨心轉身開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,然後他就見到一枚金絲點翠流蘇領扣。他拿起來轉身問道:


    “這跟你衣服是一套的吧?為什麽不戴?”


    “那麽誇張,伏案做事不方便。”


    墨心翻過領扣看了一下,是兩用的,有別針還有夾子,他就走到陳婉君身後,把它戴到了她的頭發上,然後雙手搭在了她的雙肩,對著鏡中佳人說道:


    “這樣就不會妨礙你做事了。”


    陳婉君見他今日行為瀟灑,而此刻更是難得一見的麵色紅潤,氣色絕佳,便開口問道:


    “你今天怎麽這麽好?我們都在一起一早上了,也不見你吐血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什麽意思?很想我吐血嗎?”


    “當然不是的,我就是在想,你我之間要怎麽樣相處才可以達到一個平衡,說不定還可以繼續生活在一起,究竟哪些是可以做哪些是不能做。”


    “我想隻要我對你不起那種念頭,我應無礙。”


    “哪種念頭?”


    “那種啊!”


    “哪種啊?”


    “那種啦!非要說出來嗎?”


    陳婉君瞧著鏡子裏墨心那羞澀難掩的表情,她心裏在偷笑。她想著此刻外麵有法心念經的聲音,他一上午也控製得很好,應該不會有事,於是屈過手臂,就像從前那樣,靠在他的胸口,把他的手拉入自己懷中,打趣說道:


    “那之前每一次你吐血的時候,都是在想那些事?!”


    墨心的身前被她那樣一靠,他的手被她這樣一摸,整個人突然如同觸電一般,欲念和衝動是說來就來。他不能再麵對她,立刻轉身抽迴了手。但是已經晚了,一陣惡心泛上心頭,他都沒來得及收迴念頭,嘴角已經溢出血來。陳婉君見狀又是一陣手忙腳亂。


    “唉,唉,對不起!你怎麽連一句玩笑話都講不得啊!瘋了真是,都怪我!”


    她連忙拿過梳妝台上化妝棉去擦他嘴角血跡,卻被他猛地擁入懷中。


    “別逃,吐都吐了,就讓我抱一下吧,別浪費了我的血……”


    墨心今天穿的是黑色海青,加披了一件褐色縵衣,因為等下他要見師兄。黑色的廣袖,正好給了他無所畏懼的借口。為免血跡染到那條點翠長裙,墨心環住陳婉君,用袖子遮住了她的脖子和肩背。


    陳婉君獲得了一個久違的懷抱,肢體相觸瞬間喚醒了記憶的共鳴。她緩緩挪動手指,悄悄解開了他的袈裟扣。縵衣落地。她踮起腳尖,使盡渾身力氣再一次用力將他抱緊。


    兩人都明白,此刻已是雙方可以做到的極致了。


    墨心一直抱到不能再忍,才放開她轉身飛快地衝進了衛生間……


    唉,我們的墨心法師,他什麽時候能夠真正地斷了對她的欲望,他什麽時候就是神佛合一了。


    或許他從來不想成神成佛,他就隻想做個可以想愛就愛,可以自由自在,可以隨心所欲而活的普通人罷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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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筆案:


    【涸轍之鮒】“涸轍之鮒”出自《莊子·外物》。


    簡單來說,這個故事是這樣的:莊周日子過不下去了,去找監河侯借錢。對方滿口答應,說等他把封地的稅金收上來,就給莊周三百金。莊周看到車轍中有一條鮒魚。鮒魚說,它是東海波臣,想借鬥升之水活命。周說,好啊,我要去吳越南遊,到時候請西江之水過來救你。鮒魚聽後,超級生氣地說:“我流離失所,隻需要鬥升之水就能活下來,你卻講什麽大話,還不如現在就把我賣到鹹魚店裏去。”


    這則故事意思很深刻。莊周去借錢,是為了維持生計。監河侯卻給他巨額空頭支票。周可能連明天都沒有了,還要那三百金有什麽意思?就好比鮒魚馬上就要死了,等不到西江之水。以小來說: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,我們應該及時伸出援手,而不是以未來的承諾來敷衍。(當然了,實際人家就是不想幫。)


    大尺度來看,資本家(我用資本家是因為我怕不能過審,但我們應知道,這個社會不管在什麽製度的國家,都有資本家)剝削勞動者、《國富論》研究怎麽取之於民用之於資本家、某些看起來非常宏大的長期戰略、新聞報道的那些假大空的利民政策,實際上都跟空頭支票差不多。


    試問,一個人,走投無路都在撿垃圾了,你卻叫他去交社保,告訴他隻要乖乖給錢,將來國家會給你保障的,這是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?但是這樣的事情,卻天天、每時每刻、以各種各樣的方式、發生著。


    附原文:“莊周家貧,故往貸粟於監河侯。監河侯曰:‘諾。我將得邑金,將貸子三百金,可乎?’莊周忿然作色曰:‘周昨來,有中道而唿者。周顧視車轍中,有鮒魚焉。周問之曰:“鮒魚來!子何為者邪?”對曰:“我,東海之波臣也。君豈有鬥升之水而活我哉?”周曰:“諾。我且南遊吳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”鮒魚忿然作色曰:‘吾失我常與,我無所處。吾得鬥升之水然活耳,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!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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