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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(注:這篇文裏的陳皮,沒有暗戀師娘,對“他”是單箭頭)


    包廂裏一下變得安靜。


    兩人都是耳聰目明之輩,確認軟臥外確實沒有人後,陳皮阿四道:“行了,不抬杠,聊聊吧。”


    “他”背靠在包廂推拉門上,雙手環胸,語氣平靜:“聊什麽?”


    陳皮看著“他”和自己記憶中一樣,眉眼銳利,冷豔昳麗的臉,“你現在……是吳老狗的孫子,那個叫吳斜的後生小子的弟弟?”


    “對。”


    “憋屈嗎?”


    那麽高傲的人,突然變成自己同輩的孫子。而且他看那個叫吳斜的小子,無論哪方麵,都遠不如佛爺。“他”和吳斜在一起,恐怕“他”才更像哥哥吧?


    “沒什麽可憋屈的,一覺醒來的事兒。而且我與五哥關係很好,給他當“孫子”,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。”“他”說。


    “吳老狗他知道你……”——是“他”嗎?


    “大概知道,我們沒聊過。”


    陳皮眉頭微蹙:“什麽叫“大概”知道?”


    “五哥沒那麽蠢。這個身體小時候,日日生活在五哥身邊,五哥不會發現不了這個身體有異常。”


    “什麽意思?這個身體?這不是你的身體?”


    “如你所見,這具身體的主人叫“吳歧”。我隻是作為他的“同居人”和他生活在一起。”


    陳皮老態的臉上,頓時生出一抹詫異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你隻是作為一抹“魂魄”,生活在這個叫“吳歧”的小子的身體裏。而這具身體,並不是你的身體?”


    “你可以這麽理解。”


    陳皮一時沒有言語,或許在消化這匪夷所思的事實。


    “那這件事,除了吳老狗,還有誰知道?”陳皮問。


    這次換“他”沉默了。


    好一會兒陳皮才聽“他”說:“……解九。”


    一個出乎意料,細一想,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名字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……見過他了?”


    “對。”


    “什麽時候?”
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。”


    陳皮:“……”


    陳皮:“……可我聽說,他二十年前就死了?”


    ——所以,當你見他的時候,他就已經快要……?


    “他”抿抿嘴,又是一陣兒無言的寂靜:“……是。”


    ——是的,他快死了,我能感覺到。我“此生”第一次和他相見,亦是最後一次,唯一的一次。


    聽“他”這麽說,陳皮也不知自己,該是一種什麽心情。


    痛快嗎?喜悅嗎?還是該為“他”悲傷呢?
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不太討喜,是個心狠手辣,殺人不眨眼的主兒,不像解九那樣有知識、有修養、溫柔小意、會哄人。


    他偶爾能窺見,“他”素日高傲冷漠的神情,唯獨瞥向解九時,眼中會劃過隱晦的溫柔與歡喜。


    但當解九把視線落到“他”臉上,迴視“他”時,“他”就裝作不經意,把頭扭向一邊,好像什麽也沒發生。


    這時解九或許會掩唇,低低地笑起來。


    可解九很克製,不敢讓“他”聽到自己笑,否則少不得一頓眼刀,或挨一頓“暴打”。


    但這樣的注視,永遠不會落到他身上。


    他不會說甜言蜜語,脾氣也算不上好,總和“他”說不了兩句話,就你來我往,拌起嘴來。雖然過不了多久,兩人就會停下這種無意義的爭執,又坐在一塊兒,平心靜氣說話。


    師娘見了,也曾調笑,說他們倆就像歡喜冤家。


    可他知道,這不一樣。


    “他”對他,和對解九,是不一樣的……


    氣氛一下沉悶下來,數十年未見的人,或坐或立,在包廂裏各自想心事。


    不過“他”並沒有想解九,而是在想和“他”同處一室的陳皮。


    “他”是怎麽和陳皮認識的?


    好像是因為春四一家——準確地說,是因為春四的弟弟:春申。
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    晌午,江邊的薄霧已經散去。


    “他”穿著做工上乘,與髒亂碼頭格格不入的衣服,走在江邊。


    碼頭上居住的,大多是靠打魚、做纖夫討生活的窮苦人家。“他”在這些人或打量、或好奇、或豔羨、或不懷好意的注視中,帶著親兵,小心翼翼登上一艘小漁船。


    一個個高腿長、皮膚很白、盤靚條順的年輕女子,已經在船上等。見“他”來了,露出一抹略帶拘謹和羞澀的笑:“您來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他”對女孩兒微微頷首,“嗯。”


    女孩兒叫春四,是這艘漁船,船家的女兒。春四爹是岸上的纖夫,叔叔是碼頭的工頭兒之一,經常組織人幫“他”哥搬軍用物資。


    “他”喜歡女孩兒母親燒的魚,嘴饞了有空就會來吃,因此和春四一家人都很熟。


    這時春四娘也從船篷裏走出來,看到“他”十分高興:“貴人來啦!”


    “他”看著春四娘,露出一個略帶無辜的表情:“餓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哎!魚已經燉好了,我馬上給貴人盛出來。”春四娘說,旋即又進了船篷。


    春四給“他”拿了草墊子,讓“他”坐在船頭,又在“他”跟前支了張不大的小桌子。


    春四一家向來是不敢請“他”進船篷的,怕弄髒貴人衣服。這衣服,把他們全家賣了,都買不起。


    “他”和春四道了謝,姑娘臉又紅了,支支吾吾不知和“他”說什麽好。


    春四娘很快出來,給“他”端上剛燉好的魚和青菜,還有半碗熱騰騰的大米飯。


    他們這樣的窮苦人家,是吃不起米飯的,都是“他”確定要來春四娘這裏吃飯後,親兵先一步,把除魚之外的食材送來,讓春四娘或蒸或炒,烹製好。


    “他”不敢讓親兵留太多米麵蛋奶,或其他食物,在春四家船上——尤其是肉。隻在每次來吃飯時,讓親兵多帶,夠春四一家四口,一頓飯的食物,並讓親兵告知春四一家,這些食物一定要馬上吃掉,不能留。


    碼頭這片區域,人口混雜,什麽人都有;且賊匪盛行,世道又亂,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,大有人在。


    人要是餓急了,什麽事都能幹出來。他不能讓這些“不應該”出現在春四家的食物,害了春四一家人性命。


    而之所以,春四娘隻給“他”盛半碗飯,也是“他”的意思。


    一來,“他”吃不了那麽多;二來,剩下那半碗米,也可以留給春四一家,讓春四一家多吃一點。


    “他”用食物,當做請春四娘做飯的酬勞,比給錢更實在。


    食物不像錢,馬上吃掉,就不用擔心賊人惦記;而且就算給春四家錢,他們也舍不得用這些錢,到岸上買米麵蛋奶肉這些很“貴”的食物,還不如直接送來。


    食物不吃就會壞掉,所以春四家就算不舍,為了不讓食物腐爛變質,也會盡快吃掉。何況,還有“他”讓親兵給的叮囑呢。


    春四娘感念“他”的好,所以每次給“他”燒的魚,都又大又肥。


    對他們這樣的漁家來說,魚是最不值錢的,還比不上貴人多留那半碗米金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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